《她死后,登上了第九阶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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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拾阶者手记·霍篇。以下为霍的自述——登阶者留在碑文背面的字迹,被后来的拾阶者读到时,字已褪色,笔画却依旧锋利。纸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中间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,认不清的,以「……」代替。)
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。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一片暗青色的石板地上,头顶没有天,没有穹顶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像雾,又像没干透的墙皮。我坐起来,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袍摆拖在地上,沾着细碎的尘埃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石板地的纹路被磨得很平,像有很多人走过。但那些脚步没有方向——有的朝东,有的朝西,有的在原地打转。我蹲下来,指尖划过地面的凹槽,灰在凹槽里积了一层,灰里混着几粒暗红色的东西,像干了的铁锈。我不知道那是血,还是只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颜色。我捻了捻,那东西在指尖碎了,什么气味也没有。
我站起来,试着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脚下就响起一声极轻的回声,像有人跟在我身后,踩着我的脚印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完整的,十根手指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纹路,没有伤疤,干干净净,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双手不该是空白的。该有什么东西躺在那里。但是什么,我想不起来。
石板地的缝隙里嵌着一枚铜扣。
半枚。边缘被磨得锋利,断口参差。我把它抠出来,就着幽暗的光线辨认——扣面内侧刻着两个字,笔画歪斜,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。
"霍。"
我盯着这个字,觉得它很眼熟。我见过这个字。在哪见过?记忆像隔着水层的光,晃荡着,抓不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我站起身,将铜扣攥进掌心,回头。
来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袍,大约四十岁,面容清瘦,两颊凹陷,眼窝深得像被谁用刀剜过。他不说话,只是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直直地盯着我。
"你认识我。"我问他。
他歪了歪头。那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机械感,像关节处上过锈。
"你不认识我。"他说。声音干涩,像沙子在玻璃上磨过。"但你该认识你自己。"
"你是谁。"
"霍。"他说,"我是霍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铜扣。上面那个"霍"字在幽光下微微发亮。我把铜扣举起来:"这个是你的。"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古怪,嘴角牵动的幅度太大,露出半排牙齿,像一只被操控的木偶。他说:"那是我的。但也是你的。"
"什么意思。"
"你以前——"他顿了顿,像在组织语言,又像在回忆什么太遥远的东西,"你以前叫霍。你死过一次。死之后,你就不叫霍了。你被换掉了。放进来的那个东西,占了你原来的名字。而你自己,成了现在这个你。"
他说话的语序很奇怪。像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,每一个字都准确,但连在一起却没有温度。我看着他,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。那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侧往外顶。
"你说我被换掉了。"我说,"换成什么。"
"换成一块布。"他说,"你记不记得,有一块布?叠得很小,放在角落里。"
太阳穴的刺痛加剧了。我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眩晕。布。我好像记得有一块布,灰白的,叠得很小,放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。但那是谁的布,为什么会在那里,我一概想不起来。
"我记不清了。"我说,"我什么都不记得。"
"你记得白猫吗。"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白猫。我确实记得——或者说,我刚刚才发现自己记得。一只纯白的猫,喜欢蜷在膝盖上,尾巴卷成一个圈。我甚至还记得它呼噜的声音。但那些画面像被水浸过的墨迹,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"我记得。"我说,"但那只猫……好像不是我的。"
我想起它蜷在我膝盖上的重量,想起它的呼噜声,像一小片石磨在转。想起它的尾巴,睡觉的时候总是卷成一个圈,搭在我手腕上。想起它的毛,在阳光下是暖的,蹭过我指节的时候,会留下一点痒。这些画面我都有,却像隔着一层水——我记得它们,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。像有人把一段别人的日子,塞进了我的记忆里,叠得整整齐齐,连折痕都没有。
"对。"霍说,"那不是你的记忆。那是她的。她把它给了你,当作——"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"当作你存在的凭证。"
"她是谁。"
"她姓顾。"霍说,"她六岁那年,我家搬到了她家隔壁。我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。她蹲在门口哭,她母亲蹲下来,撕下裙摆的一角给她擦脸。她问她母亲,妈妈,你会不会不要我。她母亲说不。你会一直在这里。"
他停下来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
"我不记得了。"他说,"我的记忆也是被切下来的。我只记得我是霍,我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,我记得有一只白猫,我记得——"他抬起手,按住自己的太阳穴,"我记得有一个夜晚。很黑。她在哭。然后有人——有东西——来了。"
"什么东西。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记得那个东西进去的时候,她像一块布一样被叠起来,叠得很小,放在角落里。"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里有了光,"而你,你就是那块被叠起来的布。"
布。
我想起来了——不是想起那块布的样子,是想起那种感觉。被人叠起来的感觉。手脚都收拢,压得很紧,放得很低,放了很多年。我醒来的时候,关节是木的,像冻了很久的冰被慢慢化开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是完整的,但我总觉得它刚被展开,边缘还带着折痕,指节上还有被压过的、发白的印子。
我后退了一步。
掌心的铜扣硌着皮肉,边缘的断口像一片细小的刀片。我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个"霍"字。字迹歪斜,像用指甲抠出来的——但再仔细看,那笔画的走势,和我自己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"这个字是你刻的。"我问。
"是我刻的。"他说,"在我死之前。"
"你死了。"
"我死了。"他点点头,"她死之前,把我的一段记忆切下来,放在这个扣子里。她说,等有人走到这里,扣子会自己出现。"
"她为什么要把记忆切下来。"
霍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暗青色的石板路上,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。风从看不见的地方灌过来,吹动他袍摆的边缘。他开口时,声音比之前更轻:
"因为有些东西,她不想忘。但她知道自己会忘。她每走一步,就会忘掉一点东西——名字,一张脸,一个念头。她怕有一天,她把什么都忘了,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。所以她把还能记住的东西,一样一样,切下来,放好。"
他看着我。
"你是我放进来的那一块。"
我站在石板路上,掌心的铜扣抵着皮肉,断口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,凝在扣面上。我低头看那滴血——红的。我是活着的。我有体温,会流血,会疼。
"我不是布。"我说,"我是人。"
"你是人。"霍说,"你也是被放进来的人。那块布叠起来之前,她也是人。"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像一幅画被水浸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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